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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原来你不是不知道,你只是不想要而已,那天你说你试过了,试过爱我,可真的不行。你同我说过的许多话,想来不过都是骗我,可原来你那时说的那一句不行,反倒却是发自真心。”
“想来同你说爱是最没用了。就好似我在这里看金鱼,我可以看上几个钟头,给它们取很多名字,找出它们的区别,记住它们每一只的形状,但这些鱼从始至终都不会朝我看上一眼,即便我在这里站到明天,它们也不会记得我是谁。”
林甬道:“我把这些说给你听,同说给他们听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不是的,”亓蒲听他说了那么多,开口时声音比抽了一宿的烟还要沙哑,他一直忍着每一声咳嗽,怕打断了林甬便不再说了,可又几乎害怕他再说下去,“林甬,不是的。”
“你说不是就不是吧,”林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而后目光又移回金鱼身上,“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。总归是最后一次见面,不如你等我说完。我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生活,在这里闯祸,在这里哭在这里笑,在这里说过喜欢你,次数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,不过现在不仅你不打算要,连这座城市都不打算再留我了。”
亓蒲第一次知道听人说话就已是那么煎熬的事情,林甬每个字都可以比蜂的嗡鸣更深刺痛他,比额角一跳一跳鼓动的偏头痛更令他难以承受。切除眼珠,剥夺视觉,居然还有泪腺保留,几乎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在发干发涩,他开口试图打断林甬:“林甬,我没有不想要你。”
林甬置若罔闻,继续道:“我阿爸死后,有个朋友安慰过我一句,讲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,都讲好梦最短,好事难留,但坏事也是一样。我要是恨你,快是一枚子弹,慢是一刀穿心,大不了同归于尽,恩怨了了,也就什么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觉得他讲得挺对,其实这人你都认识,他还向你要过号码。”
听到林甬先提到林然,再提到乔亦祯,亓蒲脸色愈发苍白,喉头涌出熟悉的甜腥,他抵拳生生咽落那一口血。
“我曾希望你放下你妈咪的仇恨,和我在一起,那时我想爱不可以只是我和你的事情吗?为什么一定要因为其他人受到影响?后来我才发现,原来真的不行,原来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。我用了一个月才知道,爱和爱不能比较多少,不能相互抵消,我对你的爱和我对我阿爸的爱,都真真确确发生过,都明明白白地留在那里,你们在或不在,那道闪电来过的疤都横在那里,我没办法忽视它。”
林甬终于转过身,目光看着亓蒲,却又仿佛只是盯着他耳边的一缕碎发,说:“你记不记得在泰国的时候,你差点死在我面前,包括后来那群人围攻你?那么短的时间,整整两次,我问你是不是装的,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装的。只是两次,两次最后,每次最后,最后一刻,原来最后一刻,我都没办法坐视不理,那时我拼命地想哪怕是有一天你要死,你都只能死在我手里。”
“现在我倒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你了,来之前我觉得我可以狠下心,可原来只是见到你,和你说这些,我都没办法看着你说,连和你对视都没有过一秒,可还是不行。其实并不是我想看金鱼,只是我刚才有一刻突然觉得它们好像红色的灯笼,我答应陪你过一次年,元宵的传统要放灯许愿,但天后庙每天去祭拜的人太多了,何况现在都已经下午,上香要赶早才有机会灵验。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,你向它们许愿,就不必说给我听,我没办法帮你实现。只是你不如再等三五个月,等我腻了再动手,你动手前的上一周还在和我接吻,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在爱你,你明知道我会痛苦。可你还是要做,做了一件不够,你还要做第二件,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,你的枪口先对准第一个,再对准第二个。”林甬目光下移到亓蒲右臂空荡荡的袖管上,伸出手牵起了那截衣袖,放在手心里,低头看着,说:“即便我阿爸的信里说他原谅你,可他信里的谅解没有用,差人不会听,法官不会听,新记的人也不会听,他只是说给我听。他这样爱我,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放那把火时我就想着,无论你在还是不在,无论你是死是活,我都当你不欠我了。”
“可你还嫌我不够难受,你做了第一件,还要做第二件。”
“林甬,”亓蒲抬起左手去寻林甬的指尖,费力地说,“我没有不要你,我没有想让你伤心。”
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皮肤上,他看不见,看不清,简直像是天文台出了乌龙,今日并非艳阳天晴,三十一度的高温也会落下了雨。
“你确实没有伤害我,毕竟从始至终,都是我非要凑上去喜欢你的。”
林甬的声音在笑,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到一个人的手背上、一个人的手心里。
林甬的声音变得很轻,直到轻至变成雪,变成雨,变成阳光下也不能蒸干的东西,因为是一直、一直都没能止了。总归只是液体,说是雨也可以,说是汗也可以,说是泪也可以。阳光杀不去的,他自己流出来便是了,说出来,给出来,放出来,他不要了,不能要了,不知如何要了。蒸干所有液体,生命便不能够亦不必要继续下去。他的生命如果显呈爱欲,不如爱欲烧干蒸尽,到此为止。
又下雪,又下雨,刺火火,白辣辣,打过目瘴,漂漂亮亮。香江今日晴空万里,香江日日晴空万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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